06月 22, 2007
本文写于2007年6月22日。谨以此纪念尼科洛・马基雅维里逝世480周年。
本来打算在今天写完《君主论》最后一章的读书笔记,为这个系列作一个结尾的,然而这一章(第二十六章:奉劝将意大利从蛮族手中解放出来)如前所言,实在不是一篇适合理性分析的章节:在这里,文字本身就难得地带着浓烈的感情色彩和文学气质。然而,令人动容的并非文字本身,而是作者的爱国热情。在描述当时的意大利时,马基雅维里写道:
“……意大利沉沦到它现在所处的绝境,……既没有首领,也没有秩序,受到打击,遭到劫掠,被分裂,被蹂躏,并且忍受了种种破坏。
“……于是意大利仍旧缺乏生气,她等待一位人物将来能够医治她的创伤和制止伦巴第的劫掠以及在[那波利]王国和托斯卡纳的勒索,并且把长时期郁抑苦恼的恨事消除。”
而在劝告梅迪奇解救意大利时,他没有回避“铿锵的章句、夸张而瑰丽的语言”。至少在我看来,这些言辞仍然是显得过于炽烈了。但读着这些话,感觉与他的信完全不同――同样是祈望,信中的酸楚和卑微在这里已然一扫而空,留下的只是激烈,坚定,以及热情。当他所谈及的是令他深爱着的这个国家时,马基雅维里的表现就是如此。
他仍然执著于自己的信念:“创立新的法律和新的制度”,“组织自己的军队”,从而“使我们的祖国在她的旗帜下日月重光”――即使“她”是一个王室――将意大利从蛮族手中解放出来,这是本书最终的呼告。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怀疑,那些试图从《君主论》中找出马基雅维里支持君主,或者支持共和的努力,是不是完全徒劳的。很显然,这不是作者想要,或说需要,在此讨论的问题;也或许,作者本人一生与佛罗伦萨共和国命运相系的史实本身就是答案。
然而与这个答案相比,更重要的在于,马基雅维里首先是一个意大利人,其次才是一个佛罗伦萨共和国公民。带着这样一种认知再去重读《君主论》,以及他写给梅迪奇家族统治者的信,我为自己先前的轻率感到不安――这样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应该得到应有的尊敬,且不仅是作为一个政治家或思想家。
最后,以这样几行年表作为本文的终结吧:
1527年6月22日 马基雅维里逝世
1861年3月 意大利王国成立
1870年9月 王国军队攻克罗马,意大利完成统一
1946年6月2日 意大利举行制宪会议选举,同时举行公民投票,
正式宣告废除王国,成立意大利共和国
end
06月 21, 2007
第25章 命运在人世事务上有多大力量和怎样对抗
关于命运,第七章和上一章中已有所提及。马基雅维里对于命运的态度,多少带着些古希腊古罗马人的意味:当他自己遭遇不幸时――如同他提及博尔贾的不幸时一样[1]――他会将其“归诸命运”[2],却不会因此陷于绝望或消沉。他认为,人的自由意志总是有用武之地的:“命运是我们半个行动的主宰,但是它留下其余一半或者几乎一半归我们支配。”
在对人世事务的影响上,比起命运来,马基雅维里更看重“时代的特性”[3]。对于这二者,他指出:“任何一位君主如果他完全依靠命运的话,当命运变化的时候他就垮台。我还认为,一位君主如果他的做法符合时代的特性,他就会得心应手;同样地,如果他的行径同时代不协调,他就不顺利。”毕竟,命运“变化无常,毫不稳定”(Ch.7),是无迹可循也无从把握的,而时代的特性则会随着时间与事态的发展逐渐显现,人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做法和性格,使之与时代相合。
当然,改变习惯的做法是很难的。其原因一是在于“天性的驱使”,有些人本性谨慎小心,而另一些则天生惯于迅猛行事[4];其二则是“走一条路子亨通已久”,当一个人此前一帆风顺时,他是很难意识到时局的变化,以及改变应对之道的必要性的。
回到篇首的问题上:马基雅维里本人对于命运的态度,我认为,始终是倾向于乐观的。当他将不幸归诸命运时,他并不以为命运是着意与他作对,也不认为坏运气将持续下去;而是抱持着‘不幸已经过去,新的时代即将到来’的想法,审视自己的作为,寻求新的机会。应该说,正因为如此,《君主论》才有机会面世――无论其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作者的真实观点,它都被认为是一部体现了作者对治国之道探究结果的著作。人们,包括他本人在内,将会有一个更好的环境来发挥自己的意志、才学、能力――对于命运和时代,马基雅维里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劝告洛伦佐・梅迪奇的。
最后,提一个翻译相关的问题。中译本本章末段有一句“……如果人们同命运密切地协调”,英译本作“so long as the two are in agreement”。作者在前文中只说了与时代相协调的问题,能否从某种意义上说成与命运相协调?我认为从马基雅维里的论述中看不出这一点。既然命运是无法把握的东西,那么人是无法适应命运的。
[1] 马基雅维里谈到博尔贾的失败时,说“……由于运气极端的异常恶劣”,Ch.7。
[2] 译者序中提到,马基雅维里1513年3月出狱后,在给朋友的信中表示,“……只是把它
(按:指冤狱)归诸命运,相信不幸已成过去,……将会更加审慎;而且时代比过去宽
大,更少猜疑”。
[3] 英译本作“the spirit of times”,似更符合文意。
[4] 马基雅维里在文中主要以“谨慎”和“急躁”作为对比的例子,并认为“迅猛胜于小心
谨慎”。
06月 5, 2007
第24章 意大利的君主们为什么丧失了他们的国家
这一篇里首先对新君主和旧君主(亦即世袭的君主)作了比较。新君主被认为比世袭君主更容易获得人们的关注和好感,因为“当前的事物比过去的事物更加吸引人们”。新的君主,如果能创立新的国家,并以“好的法律、好的武器*、好的盟友和好的榜样”使国家繁荣强大,则可获得“加倍的光荣”。相应地,世袭君主丧国辱身,则会遭受“加倍的羞辱”。
接下来,作者列举了若干由于不审慎而丧失国家的意大利君主,指出他们没有自己的军队;并且这些君主或者被人民敌视,或者在获得人民支持时遭到了贵族敌视。马基雅维里认为,对于一个原来保有着国家的君主来说,他们在安全之时应该防患于未然,在遭到危难的时候应该有补救之道。总之,只有依靠君主自己和他自身的能力**来保卫其国家,“才是可靠的、有把握的和持久的”。
在最后一段中,作者提及了命运与个人能力的问题。这一点在下一章中有更为详细的讨论。
06月 1, 2007
第一卷 第一篇:论战争的性质
第三章:军事天才
(07.06.01) 纪念卡尔・冯・克劳塞维茨诞辰二百二十七周年
1。军事天才是各种精神力量的和谐的结合,其中这种或那种力量可能起主要作用,但是任何一种力量都不应起阻碍的作用。
2。战争是充满危险的领域,因此勇气是军人应该具备的首要品质。
3。战争是充满劳累的领域。要想不被劳累所压倒,就需要有一定的体力和精神力量(不管是天赋的还是锻炼出来的)。具备这种素质的人,只要有健全的智力的引导,就是有力的作战工具,……
4。如果我们进一步研究战争对军人的种种要求,那么就会发现智力是主要的。战争是充满不确定性的领域。……因此,在这里首先要有敏锐的智力,以便通过准确而迅速的判断来辨明真相。
5。要想不断地战胜意外事件,必须具有两种特性:一是在这种茫茫的的黑暗中仍能发出内在的微光以照亮真理的智力;二是敢于跟随这种微光前进的勇气。前者在法语中被形象地称为眼力(coup d’oeil),后者就是果断。
6。果断是勇气在具体情况下的一种表现,……但是,这里所说的不是敢于冒肉体危险的勇气,而是敢于负责的勇气,也就是敢于面对精神危险的勇气。这种勇气是从智力中产生出来的,因此,通常称为有智之勇,但它并不因此就是智力的表现,它仍然是感情的表现。单纯的智力还不等于勇气,……智力首先必须激起勇气这种感情,以便有所依靠和得到支持,因为在紧急的时刻,人们受感情的支配比受思想的支配更多些。
7。在这里我们认为果断的作用是在动机不足的情况下消除疑虑的苦恼和迟疑的危险。
…………
……只有通过智力的这样一种活动,即认识到冒险的必要而决心去冒险,才能产生果断。能够使感情坚强的人产生果断的正是这种特殊的智力活动,它通过对动摇和迟疑的害怕心理来战胜任何其他害怕心理。
8。……(机智)正是一种能够出色地处理意外事件的能力。……它不仅能对意外的质问作出恰当的回答,而且能对突然的危险迅速想出救急的办法。这种回答和这种办法,只要求它们恰当,并不要求它们是不平常的,……
9。对意外质问的恰当的回答主要是聪明头脑的产物,而应付突然危险的恰当办法则首先以感情的镇静为前提。
10。……足以激发指挥官上述精神力量(按:指干劲、坚强、顽强、刚强和坚定)的压力、负担或阻力(不管叫法如何),只有极少一部分是直接来自敌人的活动、敌人的抵抗和敌人的行动。敌人的活动直接影响到指挥官的,最先只是他个人的安危,而不是他作为一个指挥官的活动。
11。干劲表示引起某种行为的动力的强度。这种动力可能来自理智上的认识,也可能来自感情的冲动。但要想发挥巨大的力量,感情的冲动时不可缺少的。
12。我们必须承认,在进行激烈的战斗时,人们内心充满的一切高尚感情中,再没有什么比荣誉心更强烈和更稳定的了。
13。坚强是指意志对猛烈打击的抵抗力,顽强则是指意志对持续打击的抵抗力。
……人们对猛烈的打击所表现出来的坚强,可以仅仅来自感情力量,但顽强却还要更多地依靠智力的支持,因为随着行动时间的延长,就要加强行动的计划性,顽强的力量有一部分就是从这种计划性中获得的。
14。刚强是指在最激动或热情奔放的时候也能够听从智力支配的一种能力。……这种感情(按:指自制)无非是人的自尊心,是最高尚的自豪感,是内心最深处的要求,要求随时随地象一个有判断力和智力的人那样行动。
15。所谓坚定,或者通常所说的有性格,是指能坚持自己的信念,不管这种信念是根据别人的或自己的见解得出的,还是根据某些原则、观点、灵感或智力活动的结果得出的。
16。……在一切犹豫的情况下都要坚持自己最初的看法,并且永不放弃,除非有一个明确的信念迫使我们放弃它。……如果我们在犹豫的情况下能相信并坚持当初的信念,那么我们的行动就具备了人们称为性格的那种坚定性和一贯性。
17。因此我们说,如果拒绝不同的见解不是出于有更好的信念,不是出于对较高的原则的信赖,而是出于一种抵触情绪,那么坚定就变成顽固了。
18。我们说,统帅要成为政治家,但他仍应不失为一个统帅,他一方面要概括地了解一切政治关系,另一方面又要确切地知道用自己所掌握的手段能做些什么。
19。仅仅认识真理,只能产生极其微弱的动力,因此在认识和意愿之间,在知和能之间总有很大的差别。促使人们行动的最强的动力总是来自感情,而最强大的支持力量则来自感情和智力的合金(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这种合金就是我们前面讲过的果断、坚强、顽强和坚定。
20。最后,如果我们不冒昧地对较高的精神力量下个更精确的定义,而是按照语言上所惯用的一般概念承认智力的差别,如果我们要问,具有哪种智力的人才最适于称作军事天才,那么我们说,只要对我们的论述和经验稍加考虑,就可以看出,这种人与其说是由创造精神的人,不如说是有钻研精神的人,与其说是单方面发展的人,不如说是全面发展的人,与其说是容易激动的人,不如说是头脑冷静的人,在战争中我们愿意把子弟的生命以及祖国的荣誉和安全委托给这种人。